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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 男色禍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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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清妃也來了。”

楊太後看清竺法師懷裏的奶娃娃,驚訝的聲音中透著一絲絲歡喜。

竺法師聽了,大方承認,“不知道這孩子怎麽了,今日貧僧一出門,就粘著貧僧,不願意松手,連他傅姆乳娘都不要。”

“把清妃給孤,周典禦在西廂試藥,請法師過去看看。”

竺法師正要開口拒絕,卻瞧見懷裏的張曦,竟是揮舞著手,朝著楊太後咿咿呀呀地喊了起來。

“果然,這孩子聰慧,還記得孤。”

楊太後從上首的榻席上起身,走了過來,從竺法師懷裏抱走張曦。

瞧著張曦樂巔的模樣,竟是一點都不留戀,更別提在張府時的那副粘乎勁,使得竺法師忽然有一種被利用了一把的感覺。

不得不說,他真相了。

張曦的確是想通過竺法師,來見楊太後,經歷了那一輩子裏,還有這一輩子的兩次見面,她總覺得,楊太後喜歡她,除了一張神似阿耶的臉外,還有別的原因。

雖然想不到為什麽,但不妨礙,楊太後對她的真心疼愛。

如今,她希望用楊太後對她的疼愛,能夠幫一把身拘禦史臺的大兄張昕。

禦史中丞朱俊,在那一世裏,她記事的時候,已沒了這號人物。

但他的酷吏之名,哪怕她不關心朝政,亦有所耳聞,而且發明了好些個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刑罰,這是一個讓所有出身世族高門的人,一提起來就咬牙切齒的名字。

阿耶已是一介白身,大舅身陷大理寺。

如果大兄沒有性命之憂,族中的那些叔伯,是不會全力出手相救的,說到底,這樁案子可輕可重,只要楊國舅願意和解,只要楊昭華的喉嚨治好。

甚至可以不了了之。

朱俊就是楊太後養的一條狗,所以她才要來到楊太後身邊……

忽然感覺自己頭發被粗魯地抓了一下,張曦詫異回頭,不知何時,楊昭華來到了旁邊,張曦眨巴著眼睛,不知道她要幹嘛。

只是楊昭華卻並未再理她,扭頭望向楊太後。

“慶陽不記得了,陶樂園的梅花宴,你還見過她,她是清妃,你可以叫清妃,或是喊十六兒。”

楊太後望了眼侄女,不忘逗懷裏的張曦,“我們清妃喜歡胡月,孤不知道清妃要進宮,這就馬上宣她過來,清妃高不高興?”

胡月?張曦側歪著腦袋,一時沒想起是誰。

直到一會兒功夫,宮人通報聲傳來,胡月來了。

張曦擡頭見是胡嫗,詫異過後更高興了。

胡月大約是胡嫗的本名。

胡嫗並不是一開始就是老嫗,只是後來年紀大了,又是她的乳母,眾人尊稱一聲胡嫗,倒把她的本名給渾忘了。

自上回進宮,得知胡嫗從浣洗局調了出來,去了宇文讚的宣政殿做宮人,見胡嫗及女兒不用再受苦受累,張曦就沒有那麽強烈的意願,一定要把胡嫗調來自己身邊。

到底是宮中的人,來她身邊,也容易惹人說閑話。

然而,眼下瞧著楊太後的態度,張曦不由心頭火熱,動了心思,或許不用她開口,楊太後見她真喜歡,把人賞給她也不一定。

她當然還是更希望,她那一輩子裏的乳母,能來到身邊陪她。

因此,接下來,張曦把自己的高興,表達得淋漓盡致。

咧著嘴笑,歡喜的撲騰,淌出來的口水,濕了好幾條羅巾。

“嗯,我們清妃看人的眼光和孤一樣好。”

只聽楊太後含笑讚道,望了眼模樣平常的胡月,不知怎麽,就想到張曦外面那個長相艷麗的乳母李氏,也不知華氏那個賤人怎麽想的,給女兒挑乳母,挑了那麽個妖艷貨。

那樣的人,一看就不安分,能給孩子當乳母?

也就瞅著五郎性子好。

“清妃,讓胡月給你做乳母,好不好?”

張曦有一瞬間的石化,然後……然後,整個人咧著嘴朝楊太後懷裏撲去,她是真歡喜,沒想到,能心想事成,要是哄得楊太後開心,能放了她大兄,就更好了。

“真這麽高興。”

張曦咿咿呀呀地笑咧著嘴回應,又拽了下胡嫗的手,以示自己真高興。

“清妃要不要留在宮中,和孤作伴?”

話音一落,但見張曦側頭望向楊太後,杏眼圓鼓,烏黑清亮的眸子,懵懵懂懂,天真無邪,胖乎乎的臉蛋,白皙如同上好的釉瓷,光滑細膩。

笑容依舊不改,還是那麽討人喜歡。

這最得楊太後喜歡,無憂慮的小孩,

也是小孩的好處,不能說話,楊太後也不期望她能回答,轉身望向楊中侍,指了指胡嫗,“給她和她的女兒去了宮藉,以奴婢的身份,賞給清妃。”

“娘娘不是說笑吧?”

楊中侍遲疑了一下,楊太後擡頭質問道“孤像在說笑的嗎?”

“趕緊去辦好,就把人調到清妃身邊。”

“唯。”楊中侍忙應一聲,不敢耽擱,心裏倒有些嘀咕,因張嬰那麽一鬧,楊太後都不打算放過張家,怎麽對張家的小娘子,還這麽喜歡。

難道不是因為張嬰,才對張嬰這個肖父的女兒,青眼以待?

別說侍候楊太後十來年的楊中侍,就是旁邊圍觀全程的楊昭華,已活了三輩子的楊昭華,也看不明白。

她上一輩子,從來沒想過,要在楊太後跟前爭寵。

這一輩子,她想爭寵,才發現,她爭不過一個不會說話的奶娃娃,而且這個奶娃才四個月不到。

此刻,她倒有點同情與理解,妹妹楊昭訓。

難怪上一輩子,飛揚跋扈的妹妹,一說起張曦,整個人就氣乎乎的。

她們是楊太後的親侄女,倒爭不過一個外路來的。

楊昭華想起史書上的記載,想起上一輩裏所見的事實。

自古紅顏禍水。

沒料到,到了大魏朝,竟是男色惑國。

張嬰其人,並非真正的大奸大惡之人,但大魏卻因他而亡,被他的兒子所顛覆,姑母更是為了他,做了很多壞事。

倆人在歷史上的名聲,臭名昭著,令後世人唾棄。

在楊昭華眼裏,無論歷史上,還是上一輩子,張嬰的自刎而死,都抵不了他的罪過。

大魏立朝只有四代,正處於上升興盛時期。

上一輩子,她冷眼旁觀,姑母處理政事的手段不差,二十餘年,始終把權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,如果沒有張嬰,或許會成為一位合格的監國太後。

大魏不會亡,楊家也不會傾覆。

楊昭華想到這一點,對眼前這個神似張嬰的奶娃娃,更添了幾分厭惡。

有什麽可得意的,不過是靠一張臉得寵。

第四十五回 飛來橫禍

意外只在一瞬間。

不知誰撞了下屏風旁的高幾,使得高幾晃動,高幾上的青花梅枝花觚呯地一聲,就摔了下來,正掉落在張曦面前。

驚魂猶未定。

四條細腳高幾朝後面倒去,砸中幾株紅色珊瑚,宮人搶救不及,呼啦啦接連倒地,摔斷成幾節。

這六株七八尺高的珊瑚樹,是楊太後的心愛之物。

暖閣內一陣人仰馬翻。

倒吸氣聲,此起彼伏。

趴在方榻上的張曦,正要往後看,猝不及防被推搡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傾倒而去,臉著地磨著軟綿的地毯,還有尖利的瓷片。

她的面前,全是花觚的碎片。

“小娘子……”

臉上一陣刺痛,耳畔響起了胡嫗焦急的聲音,很快就被人抱了起來,但右臉上的疼痛不減,利物割開的傷口,火辣辣的刺痛,簡直錐心刺骨。

“不好了,流血了。”

不知誰叫喊了一句。

張曦平生最怕痛,哇地一聲,不管不顧,就大哭起來。

會哭的孩子有奶吃,她從來不是隱忍之輩。

哭聲震耳欲聾,幾乎要掀了這東暖閣的閣頂。

胡嫗用手絹捂住張曦流血的臉頰,看向旁邊已經呆傻住的宮人,急切道“趕緊打盆熱水過來,給小娘子清洗傷口。”

宮人作鳥獸散,忙忙地收拾起來。

胡嫗低頭哄著懷裏的張曦,又擦拭著張曦的傷口,“可千萬別進碎瓷片,要不小娘子得受大罪了。”

“這是怎麽了?”

楊太後的聲音,從外面傳來,帶著幾分氣急敗壞,“好好的,怎麽讓清妃哭了,都是死人,不知道趕緊哄。”她剛才在大殿內,和禦使中丞朱俊商討事情。

暖閣內的宮人,一個個瑟瑟發抖。

胡嫗也害怕,但不比楊太後身邊服侍的人,她沒親眼見過楊太後發火,所以一見楊太後進來,忙地把張曦遞上前去。

在她眼中,楊太後很疼張家小娘子。

一進來,肯定會很關心張家小娘子的傷勢。

然而,楊太後接住張曦,瞧著懷裏哭成一團的孩子,只一眼,幾乎是慌亂地把孩子往外拋擲,“不要。”

整個人連退好幾步,避之不及。

這一舉動,直接把胡月嚇楞了,看向扔出去的張曦,要是真摔到地上就沒命了,極度恐懼下,忙不疊地伸手去接。

張曦也是在被扔到空中的那一下,才想起,楊太後最怕哭聲。

只是這會子已收不住勢。

落入胡嫗懷裏前的驚恐,臉上的刺痛,還有被扔的委屈,一齊湧了上來。

索性放開嗓子嚎。

暖閣內氣氛低得越來越逼人,周遭的宮人都喘不過氣來,連胡嫗都感覺到楊太後的異常,還有楊昭華,躲在屏風後面的楊昭華,看著近似狂躁的楊太後。

忍住心中的激動,張曦到底只是個奶娃娃,不知忌諱,終於惹到楊太後了。

親近的人,都知道,楊太後最不喜歡小孩子哭。

也不知是因為什麽緣故,一聽到孩子哭喊,楊太後不僅不會哄孩子,整個人還會變得很暴躁,及至失控。

聽著張曦的哭聲,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。

楊昭華覺得,她幾可預見,接下來,張曦會很慘,甚至會被楊太後給直接摔死。

若是弘德殿內知事的宮人,這會子,早抱著張曦出了東暖閣,避得遠遠的。

偏胡月不是弘德殿內的宮人。

真是蒼天不饒人。

可怨不得她楊昭華。

“娘娘,”胡月喊了一聲,望著傷口不斷淌血的小娘子,跪下身求情道“娘娘,小娘子讓碎瓷片割傷了臉,才哭鬧得厲害,眼下小娘子臉上的傷口要緊。”

“受傷了?”

胡月見楊太後聽到了自己的話,忙地點頭,“求娘娘了,傷口一直在流血…”

“趕緊讓周典禦和竺法師過來。”楊太後突然喊了一句,好似整個人一下子從夢魘中清醒過來。

出乎所有人的意外,三步並作兩步,從胡月懷裏抱起張曦。

這回,胡月遲疑了一下,生怕楊太後再扔孩子。

只是一對上楊太後發紅的目光,嚇得松了手。

“好孩子,別哭了。”聲音輕柔得不像話,仿佛化身為哄孩子的母親,身上無端籠罩了一層慈祥的光環,此刻楊太後的舉動,真可謂嚇壞了暖閣內的一幹人等。

包括從屏風後漸漸踱出來的楊昭華。

不可能,不是這樣。

姑母什麽時候有耐心哄孩子了?

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,明明,明明剛才姑母整個人已處於暴走的邊緣……

“清妃不哭了,呼一呼就不痛了。”楊太後看著鮮血浸濕的羅巾,看著臉頰上割裂的兩條大傷口,心痛不已。

有宮人端了熱水進來,楊太後竟不假手旁人。

親自替張曦清洗了傷口,用鑷子仔細夾去肉裏的細碎片,直至清理幹凈,連前後腳趕進來的竺法師和周典禦,看了眼清理後的傷口,都沒多餘的話說,直接可以上藥。

隨著止住血,膏藥的清涼,遮蓋了火辣辣的刺痛,張曦的哭聲才漸漸停下來,可是抽氣聲仍舊不絕於耳。

讓人聞著傷心。

竺法師更是後悔不疊,不該把張曦帶出來,四個月不到的奶娃娃,很容易碰著擱著,依照張嬰對女兒的寵愛,發生這樣的事,他都不好交待。

“誰能告訴孤,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?”

處理完張曦的傷口,竺法師和周典禦退出了暖閣,楊太後才有心思來質問,哪怕此刻,暖閣內已經收拾了妥當,但她沒忘記之前進暖閣時的遍地狼藉。

宮人跪倒一地,戰戰栗栗,沒有一人敢發聲。

良久的沈默,胡月才大著膽子出聲,把事情始末說了一遍。

“孤也不問誰撞了高幾。”

楊太後淡淡說道,轉頭望向進來的楊中侍,“全拖出去,都杖斃了。”

話音一落,不停有人磕頭求饒,“娘娘饒命,娘娘饒命……”

張曦小小的身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
楊太後似感覺到了,伸手把張曦的腦袋往自己懷裏轉,“清妃別怕。”

張曦轉頭,不經意間對上楊昭華冷漠的目光,似福至心靈,張曦覺得,先前在後面推搡她的人,就是楊昭華。

可惜,她口不能言,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,恨不得上前去打楊昭華一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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